Ya Ching, YANG    

紅帽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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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女人走進服飾店。「先生,我想找一頂紅色的帽子。」「抱歉,本店沒有販售紅帽子。」店員禮貌地回應她。
  女人並沒有馬上離開。「店裡配件這麼多,就算有紅帽子店員大概也忘了,我自己找找。」幾分鐘後仍一無所獲,她決定過幾天再來,也許下次就會有紅帽子。

  三天後,女人又踏進店裡,依舊沒看到紅帽子,店員仍是同一個。她不好意思開口再問一次,假裝隨便逛逛。心想:「這間店品項這麼齊全,怎麼可能就沒有紅帽子,他一定保留給熟客了。」仍舊無所獲。她產生進一步的想法:「可能因為我跟店員不夠熟,所以他不願意幫我進紅帽子,或者,就算有了紅帽子他也會先賣給其他人。好,就這麼決定了,我要跟店員混熟一點。」她決定過幾天再來第三次。

  女人的結論讓她決定在店員面前成為一個更有魅力的人,讓店員喜歡自己、更願意協助自己。於是她立即著手小規模的自我改進活動,包括修剪頭髮、購買一支新唇膏以及增加運動量,期許自己容光煥發、深具親和力、魅力十足,讓人一看到就想親近、想與之成為朋友。

  過了一週,她感覺輕盈美好、一切都在掌握中,然後走進店裡,店員確實被她所吸引,而顯得比平常更加殷勤。但對於紅帽子,他的答覆仍然一樣:「抱歉,本店沒有販售紅帽子。」「起碼他說抱歉的態度比之前看起來更真誠與愧疚,我並非毫無斬獲,我想很快地店員就會願意為我訂紅帽子。」女人自我鼓舞著,對於紅帽子的事情採取樂觀與執著的態度,同時盤算着倘若店員沒有自發性地為她訂購紅帽子,她該如何提出要求。

  第四次踏入店裡,店員一看見女人便熱情地問候她,像對待熟客那樣地招呼她。他們聊了許多,女人小心翼翼地不主動提及紅帽子,她不想讓對方察覺自己刻意建立的熟絡只是假象,她要的是紅帽子而非友誼,所以她花了滿長的時間跟店員閒扯。直到耐心漸漸枯竭,才故作輕鬆地問了一句:「你們最近有進新貨嗎?」這話的內裡裹著幾經膨脹又萎縮的虛幻期待,女人想像店員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盒子:「這段日子妳都在找紅帽子,妳的期待我全都看在心裡,所以~我幫妳訂了!噹啷~~紅、帽、子~~!!」說完從盒子裡取出紅帽子當作驚喜送給她。
  然而,這並沒有發生,店員的回應是:「喔,這幾天沒有進新貨。」

  這句話深深刺入她的自尊,「他甚至連紅帽子都沒提到?!他是故意忽略我要紅帽子這檔事嗎?」她感覺備受羞辱,匆匆忙忙鑽回家捲起來痛哭。「真可悲,太可悲了,我是個可憐的白癡,沒有人想理我,我要一頂紅帽子,但沒有人在乎,我是個沒人在乎的廢物。」女人一邊自怨自艾,一邊啜泣。哭著哭著,她開始幻想,若自己可憐到某種程度,就會有人想辦法去弄一頂紅帽子來給她。這個念頭雖然讓她覺得自己愚蠢,但想像實現的那一刻是那麼激昂與感動,需求終於被允諾了,她欣慰得痛哭流涕。

  又過了一週,女人沒有勇氣踏進服飾店,但對於紅帽子仍無法死心,便決定到服飾店對面的咖啡廳坐坐。她說服自己今天只是來喝杯咖啡罷了,卻無法克制地不停關注服飾店的動靜。在某次低頭看錶時,眼角瞥見一個女人從服飾店門口經過,頭上戴著紅帽子。這畫面緊緊掐住她的脖子,讓她動彈不得,直到紅帽子消失在人群中,她發抖、倒吸一口氣。「該死!!她是從店裡走出來的嗎?那紅帽子是在那該死的店買的嗎?還是只是恰好戴著紅帽子經過這裡?」女人對自己方才的分神氣惱到極點,但追上去質問紅帽子的來源卻為時已晚又太難堪,痛苦的自責蔓延開來,轉為憤恨,她相信自己遭到嚴重背叛。盛怒之下,女人決定對服飾店採取報復。「下次找個機會去酸那個店員,讓他難堪。」「我一定要去別的地方買一頂最漂亮的紅帽子,戴着它來到這間店裡,讓他自慚形穢。」女人咬牙切齒,已完全不在乎紅帽子,而只想跟這間服飾店奮力一博,取回她所失去的時間、期望、付出以及自尊。

  邃密的心思、鍥而不捨的意志,為女人鋪出一道死胡同。她深信只要自己「夠好」,就有資格得到一頂紅帽子。而自始至終,都未曾考慮直接採納第一次踏進服飾店就得到的訊息:「抱歉,本店沒有販售紅帽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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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紅帽子的故事,來自《自我對話的藝術》一書(已絕版)。作者是一位心理醫生,對不同個案重述過多次這個故事,每次都在細節上略作修改,以配合各個來接受心理治療者的個別情況。每一次都頗有效果。醫生本人也曾經歷同樣的執迷不悟,在她年輕時談過一場戀愛,對方在一開始就告訴她:「每當一個女人愛上我,我總會立刻對這個女人失去興趣。」換句話說,這個男人並不打算和任何人談戀愛。他不賣紅帽子。

  有些人甚至不會向店員透露自己要的是紅帽子,而打從一開始就期許紅帽子會因自己的努力,有朝一日憑空出現。

  當親密伴侶直截了當地表明:「我沒辦法給承諾。」「我是不婚主義者。」「我不愛你。」時,很多人會在第一時間便產生這樣的想法:「如果我夠好,你就會改變。」這是一種受害的思維,建立在「我不夠好,所以我不配得到我想要的。」之基礎上。如果我們是以這樣的信念在經營親密關係,那麼勢必得面臨鬥爭與失敗。因為我們會以對方的表現來衡量自己的價值,直到兩方都發狂為止。

  祝福每一個戀人,時時覺察,在真愛中,而非鬥爭中

4 Responses to 紅帽子

  1. Shannon says:

    這篇文章在短短的幾分鐘讓我看到自己每天在做的事情 很迂迴 很累

  2. […] 前半年做著第二份媒體工作,開創被裁員後的第二春。婚喪喜慶相繼而來,星期六參加葬禮,星期天入席喜宴,情緒起伏太大,反倒啼笑皆非。 . 後半年我在雪梨流浪,搬了四次家,換了四份工作,中間還穿插了二、三十個案子,失業而息,逐打掃而作,哪裡需要翻譯我就接,反正有電腦就能工作,成了數位遊牧民族,意外找到不必仰人鼻息也能生存下去的平衡。 . 我在台灣從沒做過服務業,在澳洲短短半年卻當過飯店房務員、餐廳服務生和櫃檯接待,就連打掃和翻譯也要看評價。這段旅程非常擁擠,遇見的人很多,可是格外孤單。 . 沒有伊比鳩魯說的那種Permanent Companion,原本的友誼也受到考驗,而路上撿來的旅伴,彼此都知道只能互相陪伴走一段。承諾是件奢侈品,太過貴重,背包客帶不起也捨不得給,所以合則來,不合則去,不再執著,不再追著錯誤的人要那頂紅帽子。 . 搬家的那個傍晚,阿姨自告奮勇幫忙我拿行李。重的我自己來,只讓她拿了吉他和裝了暖爐的H&M袋子,拎著大包小包的一老一少,引來不少側目,腦海不斷浮現父子騎驢的故事。一路上我們有一搭沒一搭,她老覺得我還是個「娃娃」,囑咐我好好照顧自己,出外吃飯要注意,小心「胃酸殺不死的幽門螺旋桿菌」。 . 她是否知道胃酸也殺不死歪曲的人心,以為員工不是人,只是一件附屬品,只是用完即丟的消耗品? . 中國城那個四川女人覺得發薪是施捨,百老匯街的泰國餐廳老闆爆粗口羞辱人,牛津路的土耳其餐廳老闆老叫人試工卻不支薪。而我只是滄海一粟。 . 關於成年,I reckon 25 is new 18. […]